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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吃风花雪月的白瓷猫
\n文/南风子
\n那是一个月光四溅的夜晚。一只白瓷猫想变成一只真猫。
\n它是一件古董，产自景德镇。身形滚圆。眼睛像是取自深海里的两颗水珠。通体色泽奇幻，宛如披着一身缓缓流动的月光。原来，烧制它的时候，釉色产生了神奇的“窑变”，真是天工造化。自然，它是一件无价珍宝。
\n商人把它藏进锦匣，携它出入雕楼画船。墨客对它吟诗，用丝绸轻柔地擦拭。画家临摹它时必用古纸、名墨。世人对它的赞誉，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。一个雕塑家对它感慨万千：这是永恒之美的象征。这是对它的定评了。
\n白瓷猫很完美。人们和他自己都这么认为。它被所有人珍视。它对自己也基本满意。
\n——但是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，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\n后来，一个收藏家得到了它。他郑重地将它放在书房的博物架上。白瓷猫觉得不错，因为这里视野很好，不仅书房一览无遗，还可以俯观窗外的大花园。它闷在锦匣里多少年了呀！
\n书房门上有一字条：书房秘地，禁止入内。这是家人和客人的止步符。但是家里的老黑猫，并不识字。于是，它常常摸黑进去。
\n夜里，老黑猫在书房里滚线团，乱翻书，舔笔踢墨。
\n白天，老黑猫回到花园，捉蝴蝶，追逐雪花，和灰兔打架，偷水缸里的鱼吃，模仿忧郁的诗人在雨中漫步……
\n白瓷猫一一看在眼里。它渐渐地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。
\n这一夜，月光倾泻如瀑。老黑猫躺在书桌上，像是在舔身上的毛，又像是在舔那跳跃的月光。
\n白瓷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：“我想做一只真猫，像你一样。”
\n老黑猫很老了，老到见怪不怪。它摇了摇头：“像我一样老。”
\n“像你一样，自由自在，想去哪就去哪，想怎样玩就怎样玩。”
\n“先让你的肚子像我一样吧。”老黑猫拍拍自己厚实的肚子。
\n白瓷猫摸摸自己空空的腹部。它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完美。
\n老黑猫很老了，老到无所不知：“不愁。只需装进风花雪月，还有火与悬崖。”
\n“我几百年都没吃东西了，胃口应该很好。”白瓷猫给自己打气。
\n老黑猫跳上博物架，叼起白瓷猫就走。它们来到屋后的花园里。月亮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。草木的影子很深，很黑，很清晰。
\n这里青草茵茵，月季开得正盛，樟、桂、松翠绿可人。老黑猫推着白瓷猫，快乐地打着滚。滚到夜来香身边时，它们连一分钟也不敢待。香太浓了，受不了。
\n一棵高大的紫薇树，傲立在园角。老黑猫跑过去，用爪子挠它金黄色的树干。紫薇忍了一会，终究还是忍不住痒。它的细枝、绿叶、红花都一颤一颤的了。白瓷猫眼睛都看直了。一阵凉爽的晚风，挟裹着浓烈的草木气息涌进了白瓷猫的鼻子，再钻入白瓷猫的腹中。白瓷猫打了一个大喷嚏。老黑猫哈哈大笑。
\n第二天清晨，它们坐在屋顶上，看云朵，看密林，看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河。突然，一只苍鹰从远山飞来。老黑猫全身的毛都立起来了。花园里，大灰兔带着一群小兔在吃草。苍鹰在花园上空盘旋起来。一大块黑影在草坪上横扫。小兔们慌了神，四处乱跑。大灰兔就地一躺，双腿朝上，眼里满是火焰。一瞬间，苍鹰斜着身子，俯冲而下，利爪刺向大灰兔的眼睛。老黑猫紧张地长叫一声：喵！一股无名之火，突然在白瓷猫腹中燃烧。大灰兔两只强壮的后腿，奋力往上一蹬，正中苍鹰的胸脯。苍鹰遭受重击，疼得在草坪打了几个滚，悻悻地飞走了，留下一地的羽毛。大灰兔脸上的几道血痕，很深，很红。白瓷猫感到身体里有热血在涌动。
\n入伏了。天，一天比一天热。空气似乎时刻都被无形的炭火炙烤。收藏家带着家人去高山度假村避暑了。
\n老天久不下雨。草坪黄了，月季的花干了，紫薇的叶子卷了，樟、桂、松都憔悴了。老黑猫急得团团转。白瓷猫想到一个好主意：像收藏家那样给花园浇水。老黑猫缩紧身子，从铁栅栏中钻进杂物间，将布水管叼了出来。可是水龙头有半米来高，老黑猫怎么也够不着。白瓷猫说：“踩在我背上。”
\n水管接上了。水龙头打开了。通水的刹那，强劲的水流令水管猛地一摆。老黑猫被弹倒在地。白瓷猫更是被弹出一米远，嘭的一声。
\n老黑猫爬起来，叼着布水管一尺一尺的移动。干渴的土地与草木，痛痛快快地吮吸了个饱。最后，老黑猫把布水管叼到屋顶，来了一场“猫工造雨”。花园里，水汽泱泱。花草们在风雨中摇摆、舞蹈。月季花、紫薇花、茉莉花，都重新变得柔软、丰厚、香气四溢。老黑猫也给白瓷猫浇了一场雨。白瓷猫安静地享受着这凉爽。突然，它感到腹部柔软了起来，柔软得像花瓣一样。
\n突然，老黑猫惊叫一声：“喵。”原来，白瓷猫的左腿刚才已经摔断了。
\n这时，白瓷猫才反应过来。伤口一点也不痛，它感到一阵悲凉。老黑猫将它抱在怀里，用舌头舔它的脸。不知是舔它脸上的水迹，还是舔它脸上的泪？
\n老黑猫温柔的目光，和月光一起，一片又一片地落进白瓷猫的眼里、腹中。它们拥抱了一夜，月亮陪了它们一夜。当太阳升起时，白瓷猫感到一股温暖由内而外，荡漾到了全身。
\n太阳越升越高，老黑猫叼着白瓷猫离家越来越远。
\n它们追随风的脚步，从大江之南到大江之北。小孩子投过月饼给它们。老奶奶端过鱼头鱼尾给它们。也有人向它们甩过鄙夷的眼光：两只流浪猫，一只老，一只残。它们遇见春花秋月，也遇见风刀霜剑，遇见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……老黑猫更加老了，老到了步履蹒跚。
\n岁月无声，又是一年中秋月。
\n老黑猫叼着白瓷猫回家了。它们依偎在花园的草坪上。老黑猫的眼光越来越柔软，而身体越来越凉，四肢越来越硬。白瓷猫有点慌了。老黑猫缓缓说道：“我怀念我们一起在屋顶看月光。”它的声音悲凉。
\n白瓷猫很难过，难过自己是一个摆设。它长叫一声，猛地一挺腰，三只脚竟然动了起来，虽然软绵绵的。它用尽全力叼起老黑猫，一步三滑，到了屋顶。
\n它们靠着屋脊，看着月光一瓣一瓣落下来，那么透明，又那么冰凉。白瓷猫的世界开始下雪。
\n老黑猫抚摸着瓦上的月光，轻轻说道：“我要走了。我本是一幅古画上的猫。这幅画挂在我主人的书房。他爱文学，夜夜都要诵读诗词歌赋。我听了二十年，感受到了春花秋月夏风冬雪，品尝到了喜怒哀乐惧。我成了一只真猫，到处流浪，后来被这家人收留。我度过了十年的真猫生涯。我本来可有一千年的寿命，纸寿千年呀。虽然我也后悔过，但是终究还是觉得值了。”
\n老黑猫越来越轻，飘了起来，变成一团白光，越飘越远。白瓷猫想要去抓，但是它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悬崖。悬崖上的老黑猫，越来越小，融进了月光里。
\n白瓷猫大叫一声，朝空中的悬崖跃去。扑通一声，它摔在花园里。它的骨节剧痛。它的腹中如被刀割。它的双眼，涌出两滴泪水，硕大，灼热。
\n它终于成了一只真猫。
\n黎明了，它又离开了家。
\n它成了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猫。它的腹中有春水，有暖阳，有繁花，也有一块永远融化不了的寒冰。它救起过一只落水的小黄狗。它爱上过一只小花猫。它与一条银环蛇大战数十回合。它陪许多小孩掉眼泪。更多的时候，它偷偷溜进人们的梦境，偷吃喜怒哀乐……
\n它浪迹天涯，身形逐渐消瘦，毛色不断暗淡。但是，它的眼睛里依然碧波荡漾。它感觉自己的世界日渐丰满。
\n有时候，它也会对三只腿感到遗憾，对自己衰老的样子不满意。但是，它在梦中，依然常常回到那个月光倾泻如瀑的夜晚。老黑猫悄悄地摸进了书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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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原文刊发于《少男少女》2025年11B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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